抑郁症是矫情还是真病？

这样的科普说的都对，但并不能解决公众对于抑郁症的疑惑。

很多人真实地被抑郁症患者伤害过。有些抑郁的人，在状态较差时，会表现的像负能量的黑洞，思想、情绪、行事规律都有较大改变。身边亲友起初尽力理解、安慰，但时间一长也变得疲惫不堪，对患者产生厌烦。

笔者所认识的很多患者亲友，尤其是孩子家长，都私下里表达过对患者的难以接受。

这些人虽然看过很多一般性的科普，但当一个好端端的人忽然变得茶饭不思、昼夜颠倒，对人生失去兴趣时，大部分人仍不能接受这种生命状态，甚至对抑郁症越了解就越歧视。

对于大学医学生的研究显示，他们比普通人懂得更多精神医学知识，对于精神疾病患者的以下态度却几乎没有改变：

● 精神病人通常都有暴力倾向

● 我不会和得过精神疾病的人一起工作

● 得了精神疾病，等于这辈子都完了

……

其中，最大的疑问恐怕来自于到底为什么人会抑郁这件事情。

抑郁症既是“心理疾病”，也是生理疾病

对很多人来说，抑郁症看上去并不像许多更严重的精神疾病那样，患者自身无力改变。抑郁了，只要能做到“调整心态”，不就好了？

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
很多治疗抑郁症的方法，比如心理治疗中的认知行为疗法（CBT）、心理学正念、支持性心理治疗，确实相当于是在帮人“调整心态”，也有较高等级循证证据。

不过心理治疗师往往也会建议同时配合药物治疗，因为抑郁症同时也是一种生理疾病，一种身体的疾病。

长久以来，多数人的固有认识都是：精神/心理对身体进行单向的支配、指挥、调度。这当然是对的，但人的身心关系还存在另一面。

经典的“撅嘴和微笑实验”，组织了一系列心情平静的参与者，并安排他们要么用牙咬住铅笔，强行摆出微笑，要么用嘴唇衔着铅笔，强行摆出生气撅嘴的表情。

然后，让这些参与者们去看同一个动画片。结果是：强行微笑的人，远比强行撅嘴的人，从动画片中获得了更大的乐趣。

只要摆出开心的表情，就真能让人更开心——这项研究颠覆了“精神单向指挥身体”的固有偏见，用实例证明身体也能操控心灵，并开启了具身认知(embodied cognition)这一学科。

抑郁也一样，可能是由身体带动的。

抑郁症有着复杂的身心关系。它可能被纯精神/心理的因素诱发，如突发事件、不幸童年、长期压力；它也可能与纯生理因素有关，如遗传、其他严重的慢性疾病、脑神经生理异常等。

甚至，治痘痘的药物“异维A酸“也有个不太常见的副作用：导致或加重抑郁。

像人格（性格）这样的因素则更为复杂。抑郁症风险与人格特质存在相关性，而一个人的脾气秉性几乎从出生就能看出明显倾向，低龄婴儿即对于同样的外部环境有着明显不同的反应，体现出不同的性格。

性格本身就很可能是生理的产物，我们也很难说性格对于抑郁症的影响到底属于生理还是心理。况且，性格几乎无法后天靠意志主动改变。

不管最初是因为什么，当一个人长期陷入比较严重的抑郁状态，都意味着生理因素已经发生了失调，脑内的某些“程序”出了错，使患者不能有效调节情绪、恢复活力。此时，患者的脑内“程序”已经被设定到了悲观模式，根本做不到调整心态。

确实有人能靠自己“硬扛”过抑郁症，但这没有什么参考意义。就连癌症也有少数自愈案例。不能用“别人可以扛过去，你也可以”来要求患者。

不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，抑郁症患者都很难自动脱离抑郁状态，需要帮助。

用对药物，能把人从这个“死机”的状态拉出来。同时，沉溺于负面情绪的心境、崩溃的生活可能仍有惯性，配合心理治疗的效果会更佳。

同时，抑郁症是一种时代病

很多人的体感是：从小到大都没听说过几个抑郁症的，而最近十年间，身边抑郁症的患者越来越多，而且平常总是笑嘻嘻的亲友，不一定哪天就抑郁了。

在天花、鼠疫不再肆虐，癌症也逐渐不构成绝症的今天，抑郁症成了时代病。上到老人，下到儿童，没有哪个人群能完全免疫。

对此的解释主要有两种：

1、过去没有诊断。这可能是一部分事实，且不论古代就有“忧郁症”和“气郁”等说法，进入现代以来大量开出的“神经衰弱”“神经官能症”等诊断，也暗示抑郁症是个存在已久的问题。

将抑郁症这类情绪、精神障碍诊断为“神经”疾病，虽然不准确，但带有一定的善意。“神经”问题意味着这种疾病主要是生理性的，患者也就不必背上沉重的道德包袱。

另外，对抑郁的定义也受到社会文化传统的影响。在东亚这种讲求情绪稳定，反对精神亢奋的集体主义文化中，轻度抑郁所带来的低兴趣、低意志、轻度消沉，反而容易被认为是淡泊宁静的表现，属于正常范围，不会被定义为疾病。

2、抑郁症确实在增加。恐怕这也是真的。

中国抑郁障碍的终身患病率为6.8%，全球为8%～12%，大约十分之一的人一辈子至少得一次抑郁症，这也违背过去的常识。

多数从上一个时代过来的人会觉得，在没有“抑郁症”这个名词之前，身边存在类似表现的人要远远低于十分之一。

这其中，固然有“不知道别人得了”这个原因影响。抑郁症发生在内心深处，患者也并不是成天愁眉苦脸的，有些人上班下班神态如常，回家才把崩溃表现出来，他人不得而知。

但就算把以上所有的因素都排除，抑郁症本身，可能也是纯增加的。

社会环境也会影响抑郁症的发病率。有研究发现，在同等经济条件和文化背景相近的社会，越强调竞争，越“功绩主义”，越强调成为人上人、必须要成功、必须要赢的社会，民众总体越容易抑郁。

哲学家韩炳哲说，这种焦虑不仅仅来自于个人，还来自于「功绩社会」的建构，来自于一种「内化的资本主义（Internalized Capitalism）」，它催生大量过劳的抑郁症患者和倦怠的人。

在一个以绩效和利润为中心的社会中：

人们需要确认自己一直在成长，发展停滞是不可忍受的；

每年都必须学到新东西。比如升职、加薪，哪怕结交到新人脉，培养了新爱好。银行存款需要有稳定加速度，至少一年比一年上个台阶；

他们慢不下来，休息时有罪恶感。他们的自我价值与生产力息息相关，认为不忙等于放弃进步；他们觉得，必须一直工作，如果不上班，自己就是一个懒人。

焦虑和抑郁是一体两面，拼命催着自己上进的时候会焦虑，过度疲劳也无法再进步时会抑郁。

无论怎样，抑郁症患者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。他们被心理、生理、时代的浪潮裹挟，不幸地承担了痛苦。

愿社会对他们温柔相待。